《论正义》：正义哲学领域的必读书

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中文也译作《论正义》），是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之一，也是正义哲学领域的必读书。

这本书出版于1971年，出版后立刻引起轰动，深刻影响了当代政治哲学、伦理学、法学和经济学。本文梳理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包括正义的主题、原初状态、无知之幕、两个正义原则、差别原则，以及这本书的影响和争议。

一、关于这本书

1. 作者和背景

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1921-2002），美国著名政治哲学家，哈佛大学教授。

罗尔斯生活的时代，是美国社会剧烈变革的时代：

• 民权运动：黑人争取平等权利
• 反越战运动：反对越南战争
• 贫富差距：社会不平等问题突出
• 福利国家：政府是否应该干预经济，保障弱势群体

在这样的背景下，罗尔斯思考一个根本问题：一个正义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正义论》就是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2. 这本书的地位

《正义论》的地位：

• 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之一
• 复兴了社会契约论传统
• 提出了"作为公平的正义"理论
• 深刻影响了当代政治哲学的讨论
• 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全世界广泛阅读

有人说，当代政治哲学的讨论，要么是在罗尔斯的框架内进行，要么是在反对罗尔斯。可见这本书的影响力。

3. 为什么难读

这本书也以难读著称：

• 篇幅长，五百多页
• 概念抽象，论证严密
• 涉及哲学、经济学、政治学等多个领域
• 逻辑环环相扣，跳着读就看不懂

但只要抓住核心概念，就能理解这本书的大意。

二、正义的主题

1. 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

罗尔斯认为，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

就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美德一样，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一种理论，无论多么优雅和简洁，如果不真实，就应该被拒绝或修正；同样，法律和制度，无论多么有效率和有条理，如果不正义，就应该被改革或废除。

这个观点，把正义放在了非常高的位置。

2. 正义的主题是社会基本结构

罗尔斯所说的正义，不是个人的正义，而是社会的正义。

正义的主题，是社会的基本结构，也就是社会的主要制度：

• 政治制度
• 经济制度
• 社会制度
• 法律制度

这些制度，决定了人们的权利和义务、收入和财富、机会和地位。罗尔斯认为，社会基本结构对人的影响，是深刻而广泛的，从出生开始就影响着一个人的生活前景。

所以，正义的问题，首先是社会基本结构的正义问题。

3. 作为公平的正义

罗尔斯的正义理论，叫"作为公平的正义"（Justice as Fairness）。

意思是，正义的原则，是在公平的条件下，人们一致同意的原则。

这继承了社会契约论的传统（洛克、卢梭、康德），但罗尔斯把它提升到了一个更抽象的层次。

三、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

1. 原初状态

为了推导正义的原则，罗尔斯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原初状态（Original Position）。

原初状态，是一个假设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人们聚在一起，选择指导社会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

但这个选择，不是在现实条件下进行的，而是在公平的条件下进行的。

2. 无知之幕

为了保证公平，罗尔斯引入了"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的概念。

在无知之幕背后，人们不知道：

• 自己的社会地位、阶级出身
• 自己的天赋和能力
• 自己的智力和体力
• 自己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观
• 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社会的经济政治状况
• 自己的性别、种族、宗教信仰

人们只知道：

• 人类社会的一般事实
• 政治事务和经济理论的原则
• 社会组织的基础
• 人类心理的规律

3. 为什么要有无知之幕

无知之幕的目的，是保证公平。

如果人们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天赋能力，他们就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原则。比如，富人会主张低税收，穷人会主张高税收。这样的选择，不是公平的。

在无知之幕背后，人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就不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原则。他们只能从公正的角度，选择对所有人都公平的原则。

这就是"作为公平的正义"的核心：正义的原则，是在公平的条件下，人们一致同意的原则。

4. 最大最小值原则

在无知之幕背后，人们会怎么选择呢？

罗尔斯认为，理性的人会遵循"最大最小值原则"（Maximin Rule）：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选择那种最坏结果最好的选项。

也就是说，人们会考虑：如果我是社会中最不幸的人，这个原则对我来说是不是最好的？

因为在无知之幕背后，人们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们会特别关注社会中最弱势群体的处境。

四、两个正义原则

在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的条件下，人们会选择两个正义原则。

1. 第一个原则：平等自由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每个人对与所有人所拥有的最广泛平等的基本自由体系相容的类似自由体系，都应有一种平等的权利。

简单说，就是每个人都享有平等的基本自由。

基本自由包括：

• 政治自由（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 言论和集会自由
• 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
• 人身自由和财产权
• 法治概念中所规定的不受任意逮捕和搜查的自由

第一个原则，要求这些基本自由，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2. 第二个原则：机会平等原则和差别原则

第二个原则分为两部分：

（1）机会平等原则：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应该安排在机会公平平等的条件下，职务和地位向所有人开放。

简单说，就是机会平等。每个人，不论出身、性别、种族，都有平等的机会获得社会地位和经济利益。

（2）差别原则：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应该这样安排：使它们在与正义的储存原则一致的情况下，适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

简单说，就是不平等只有在对最弱势群体最有利时，才是被允许的。

3. 两个原则的优先顺序

两个原则不是平等的，有优先顺序：

第一优先规则（自由的优先性）：第一个原则优先于第二个原则。基本自由只能为了自由的缘故而被限制。

也就是说，不能为了经济利益而牺牲基本自由。

第二优先规则（正义对效率和福利的优先）：第二个原则中的机会平等原则，优先于差别原则。

也就是说，机会平等比财富分配更重要。

五、差别原则详解

差别原则是罗尔斯正义理论中最有特色、也最有争议的部分。

1. 差别原则的含义

差别原则认为，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只有在对最弱势群体最有利时，才是正义的。

比如，一个企业家赚了很多钱。这种不平等是否正义？

根据差别原则，如果企业家的财富，是通过创造就业、提高工资、推动经济发展等方式，让最弱势群体也受益了，那么这种不平等就是正义的。

但如果企业家的财富，是通过剥削、垄断、不正当竞争等方式获得的，没有让最弱势群体受益，那么这种不平等就是不正义的。

2. 为什么要有差别原则

罗尔斯认为，完全平等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

• 完全平等会打击人们的积极性，影响经济效率
• 人的天赋和能力不同，完全平等是不公平的
• 一定的不平等，可以激励人们努力工作，创造更多财富

但不平等不能是任意的，必须受到限制。差别原则，就是对不平等的限制：不平等必须对最弱势群体有利。

3. 天赋的分配是共同资产

罗尔斯有一个重要观点：天赋的分配，是一种共同资产。

人们的天赋（聪明、健康、美貌等），是自然赋予的，不是个人努力的结果。所以，天赋带来的利益，不应该完全归个人所有，而应该由社会共享。

这就是差别原则的基础：那些天赋高的人，虽然可以从天赋中获益，但必须在改善最弱势群体处境的条件下获益。

4. 差别原则和功利主义的区别

差别原则和功利主义不同。

功利主义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可以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的利益。

差别原则关注的是最弱势群体的利益，不能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最弱势群体。

罗尔斯认为，功利主义不把人当目的，只把人当作手段。而差别原则，把每个人都当作目的，特别是关注最弱势群体。

六、这本书的影响

《正义论》出版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 复兴了社会契约论

在罗尔斯之前，社会契约论已经衰落了。功利主义是主流。

罗尔斯通过《正义论》，复兴了社会契约论传统，让它重新成为政治哲学的重要理论。

2. 改变了政治哲学的讨论方式

《正义论》之后，政治哲学的讨论方式改变了：

• 从功利主义转向权利论
• 从结果导向转向程序导向
• 从关注整体福利转向关注个体权利
• 从抽象思辨转向制度设计

当代政治哲学的很多讨论，都是在回应罗尔斯。

3. 影响了其他学科

《正义论》不仅影响了哲学，还影响了：

• 法学：法律的正义性、权利理论
• 经济学：福利经济学、收入分配
• 政治学：民主理论、社会政策
• 社会学：社会不平等、社会流动

4. 启发了现实政策

罗尔斯的理论，也启发了一些现实政策：

• 福利国家政策
• 累进税制
• 教育公平政策
• 反歧视政策

当然，现实政策和理论之间，还有很大差距。

七、这本书的争议

《正义论》也引起了很多争议。

1. 来自自由主义的批评

以诺齐克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者，批评罗尔斯：

• 差别原则侵犯了个人权利
• 再分配是对个人劳动成果的剥夺
• 天赋虽然是自然赋予的，但个人对天赋的运用是努力的结果
• 模式化的分配，会不断干涉个人生活

诺齐克的《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就是对罗尔斯的回应。

2. 来自功利主义的批评

功利主义者批评罗尔斯：

• 最大最小值原则过于保守
• 为了最弱势群体的利益，可能牺牲整体福利
• 差别原则在某些情况下，会导致效率低下

3. 来自社群主义的批评

以桑德尔、麦金太尔为代表的社群主义者，批评罗尔斯：

• 原初状态中的人，是脱离社会的抽象个人
• 忽视了社群、传统、文化对人的影响
• 个人的价值观和身份，是在社群中形成的
• 正义原则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文化

4. 来自女性主义的批评

女性主义者批评罗尔斯：

• 忽视了家庭内部的正义问题
• 基本自由的清单不够全面
• 原初状态中的人，默认是男性的视角

5. 来自马克思主义的批评

马克思主义者批评罗尔斯：

• 正义理论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
• 在阶级社会中，不可能有真正的正义
• 差别原则是改良主义，不能根本解决不平等问题

这些争议，直到今天还在继续。

八、这本书的当代价值

虽然《正义论》出版于1971年，但在今天依然有价值。

1. 思考社会公平

今天，社会不平等问题依然突出：

• 贫富差距
• 教育不平等
• 就业歧视
• 性别不平等
• 地区发展不平衡

罗尔斯的正义理论，为我们思考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框架。

2. 关注弱势群体

差别原则提醒我们：一个社会是否正义，要看最弱势群体的处境。

不是看富人有多富，而是看穷人有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有没有平等的机会。

3. 制度设计的思考

罗尔斯关注社会基本结构的正义，提醒我们：

• 制度设计要考虑公平
• 政策制定要考虑对弱势群体的影响
• 社会发展要兼顾效率和公平

4. 公共讨论的基础

《正义论》提供了一套概念和语言，让人们可以在公共讨论中，理性地讨论正义问题。

虽然人们对正义的理解不同，但有了共同的概念基础，讨论就更有建设性。

九、阅读建议

如果你想读《正义论》，给你几个建议。

1. 先读导论

这本书的导论（第一章），概括了全书的核心思想。先读导论，了解整体框架，再读后面的章节。

2. 重点读核心章节

重点读这些章节：

• 第一章：正义的主题
• 第三章：原初状态
• 第四章：平等自由
• 第五章：分配的份额
• 第六章：义务和职责

这些章节，包含了罗尔斯的核心思想。

3. 配合导读读物

这本书比较难读，可以配合一些导读读物：

• 罗尔斯自己的《政治自由主义》
• 研究罗尔斯的二手文献
• 公开课和讲座视频

4. 不要追求一次读懂

这本书需要反复读。第一次读，了解大意；第二次读，理解论证；第三次读，思考批评和争议。

不要因为第一次读不懂就放弃。

十、写在最后

《正义论》是一本难读的书，但也是一本值得读的书。

它的核心思想，可以总结为：

• 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
• 正义的原则，是在公平条件下人们一致同意的
• 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保证了选择的公平
• 两个正义原则：平等自由原则、机会平等原则和差别原则
• 不平等只有在对最弱势群体最有利时，才是正义的

当然，罗尔斯的理论有争议，也有局限。但它为我们思考正义问题，提供了一个深刻的框架。

2022年了，正义问题依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贫富差距、社会公平、弱势群体……这些问题，需要我们认真思考。

最后，用罗尔斯的一句话结尾："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美德，正如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美德。"

愿我们都能为一个更正义的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