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今天早高峰的地铁。一百个男人里戴帽的不到五个,其中三个是棒球帽,两个是没洗头。

一百年不到,我们集体把头顶腾空了。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的分量比它看上去重得多。因为在被摘掉之前,那顶帽子在中国人头上待了差不多三千年,而且它从来不只是帽子。

古人的头上,戴的不是帽子,是「礼」

古代帽子

先说个冷知识:先秦两汉,普通老百姓是不许戴「冠」的。

《礼记》讲「男子二十,冠而字」。二十岁行冠礼,戴上冠,取表字,从此这个人可以被称作「士」,可以受人尊重,也要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冠不是装饰品,是社会发给你的身份证。

冠以下,是「巾」和「帻」,一块包头的布。士冠庶人巾,四个字划出一道阶级线。汉代画像石里戴进贤冠的那些人,冠上有一道道「梁」,一梁二梁三梁,看梁数就知道官居几品;旁边扛锄的、赶车的,头上只有一块帻。

古代帽子

所以古人说「衣冠」,从来不单指衣服。「衣冠南渡」指的是文明南迁,「衣冠禽兽」骂的是德行。冠是礼制的物证,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名有分的凭证。

这种执念有多深?子路在卫国内乱中被砍断了系冠的缨带,弥留之际说的是「君子死,冠不免」,把冠重新系好,才倒下。一顶帽子,比命还重要。

冠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帽」的

古代帽子

从冠到帽,是一次漫长的下沉。

南北朝时,鲜卑人的风帽进了中原,和汉人包头的巾一搅和,生出了幞头。四根带子,两根系在脑后垂着,两根反系到头顶。唐代往里垫个「巾子」,于是头顶鼓起来了;后来给两根脚加铁丝做骨架,便有了直脚、翘脚、展脚。

古代帽子

宋人把幞头彻底硬化:木骨、漆纱、铁丝为骨,往头上一扣就是一顶硬壳帽子。宋代官员那种两脚平直伸出一尺多的「展脚幞头」,据说就是为了防止朝臣上朝时交头接耳。一个实用的小设计,最后长成了官威。

明代更直接——乌纱帽。朱元璋把它定为官员的正式头衣,帽上的玉饰分等级。到今天,「乌纱帽」还是官位的代名词。

真正让帽子落到老百姓头上的,是「六合一统帽」,也就是后来的瓜皮帽。六片布缝合,取「天地四方一统」之意,明初推行全国。便宜、轻便、好戴,不戴时折起来能塞进袖袋。这是中国男人第一顶真正意义上的「国民帽」,一戴就是明、清、民国三代。

古代帽子

清代入关,剃发留辫,头皮大面积暴露,帽子从礼仪刚需变成生理刚需,冬天不戴耳朵受不了。瓜皮帽于是更加普及,上至王公,下至挑夫,人人一顶。

民国的头顶,是帽子最后的黄金时代

古代帽子

很多人对「中国人戴帽」的印象来自民国,那是有道理的。

礼帽清末传入,到三四十年代成了出门的标配。上海地方志里记着,那时候「凡是出门应酬的,礼帽是非戴不可的,否则被视为不礼貌」。一整套绅士行头的标准是:一顶呢制或草质礼帽,一套三件套西装,袜子和皮鞋。

古代帽子

天津的盛锡福、上海的马敦和,都是靠做帽子做成大生意的。1925 年马敦和首创「五色运动帽」,红黄蓝白黑镶拼,象征五族共和,头一年就卖出六十万顶。

还有个很上海的说法,叫「落帽风」。黄包车拉上苏州河的桥,一下坡,绅士头上的礼帽就不翼而飞。不是风吹的,是桥边候着的贼一伸手摘走的,行里人还自称有「抛顶功」。

连贼都专偷帽子。那是个头顶有东西的年代。

王国维那张著名的标准照,一顶瓜皮帽;胡适戴巴拿马草帽;林语堂、徐志摩的老照片里,帽子的存在感不比脸低。

解放帽、军帽、雷锋帽:帽子最后一次统一天下

古代帽子

1949 年之后,礼帽退场了,但头顶没有空。

五六十年代流行解放帽、八角帽、工人帽,形制源自列宁帽,和干部服、人民装配套,朴素、统一。北方冬天的护耳剪绒帽几乎人手一顶,因为雷锋最著名的那张照片戴着它,后来就叫「雷锋帽」。

六七十年代军帽成了顶流。草绿色,一颗红五星。年轻人以能戴上一顶真正的军帽为荣,那不是帽子,是姿态。

你会发现,这一时期的帽子虽然换了样式,逻辑却和古代一模一样:它是身份的外显,是「我是哪一边的」。

八十年代,头顶突然集体失重

古代帽子

转折来得很快。

八十年代以后,男人们逐渐不戴帽子了。除年老者戴帽防寒外,一般不戴帽子,留发染烫以示美观。

「留发染烫以示美观」,这七个字其实把原因说完了。

头顶的主角换人了。以前发型就那么几种,帽子一扣谁也看不出区别;现在有了烫发、染发、摩丝、发胶,有了港台明星带火的中分和四六分。一个男人早上花二十分钟吹起来的蓬松刘海,你让他扣一顶帽子压塌?不可能。头发成了新的冠冕,而且这顶冠冕是自己给自己加的。

古代帽子

帽子没活儿干了。从家到车库,从车库到写字楼,从写字楼到地下商场,一整天晒不到太阳吹不到风。空调、暖气、私家车、连廊,接力接管了帽子当年的全部功能。帽子不是被淘汰的,是被替代的。

最要紧的一条:没人需要帽子替自己说话了。

摘掉帽子,是一场持续三千年的松绑

古代帽子

回头看这根线,脉络很清楚。

古人的冠,是国家和社会发给你的。它说:你是士,你是几品,你成年了,你要守规矩。

明清的瓜皮帽,是习俗和生计发给你的。它说:天冷了,该遮头了。

民国的礼帽,是城市文明发给你的。它说:出门见人,得体面。

解放帽和军帽,是集体发给你的。它说:你是同志,我们是一伙的。

而今天我们不戴帽子,是因为这四个字:我自己说了算。

不需要用冠梁的数量证明品级,不需要用瓜皮帽的料子证明出身,不需要用礼帽的成色证明见过世面,也不需要用军帽的颜色证明立场。头顶这块地方,终于不必再承载「你是谁」。

这是罕见的自由。当然也有代价:我们失去了一种一目了然的郑重。古人出门戴冠,是把「我要见人了」做成了一个动作;现在我们抓抓头发就出门。

顺带说一句,西方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不戴帽子的。肯尼迪 1961 年就职典礼上坚持不戴礼帽,一头精心打理的头发亮相,被视作一个标志性的转折。全球化这回事,连头顶都同步。

帽子没走远,它只是分了工

古代帽子

帽子当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人人一顶,而是按场景散落:

骑电动车戴头盔,钓鱼戴渔夫帽,跑步戴空顶帽,工地戴安全帽,程序员戴棒球帽照顾发际线,明星戴渔夫帽躲镜头。

更有意思的是,它全须全尾地活在汉语里:

一个不再戴帽子的民族,说起话来还是满口帽子。

这大概就是文化的脾气:物件可以退场,词会留下来。就像我们不再行冠礼,却仍然会在某个重要的早晨,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那三分钟,其实就是古人系冠缨的那三分钟。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

古代帽子